Monthly Archive: 六月 2016

Queen st上的十二个人

“你走近一排破旧不堪的小房子,只见它们一直延伸到城门口。这些房屋都由干泥垒成,倾颓的样子使你感觉一丝微风就能让它们尘归尘、土归土。一队骆驼载着沉甸甸的货物,步态谨慎地从你跟前经过,如同一个个趾高气扬的投机商,不得不穿行在一个穷人遍地的世界。”这是英国作家Maugham看到的1920年的中国,北京城,细腻的笔锋并不算刻薄,只是恰到好处地以一个旁观者的口吻说出了他看到的世界。

让我感到些许惊讶的是,我觉得这些描述放到奥克兰最繁华的街道上也并不让人感到违和,因为这里也有骆驼,投机商,以及穷人。

今天去帮买酒换台币,他会坐着明天晚上起飞的飞机去往幸福,所以我从Queen st的一头,走到了另一头,路过了形形色色的人群,偶然兴起,便记住了其中的十一个。

他们都是是街头艺人或是乞丐。

第一个人是酷似神经病的中年白人大叔,蓬乱的头发和面容,说话时会死死盯住你的眼睛,眼里的血丝清晰可见。可贵的是他会很努力地挤出笑容,不是神经质的那种,而是带着点卑微与谄媚的友善。牌子上写着杂物出售,为存汽油钱,感谢上帝之类的话。我路过时好奇地看了两眼,他就把我叫住了:“你肯定有需要的东西”,死死盯着我,顺手指了指散落在地上的杂物,那里是脏兮兮的一盒玩偶,还有平铺在地面的劣质瓷器。我身上没有现金,并且那些东西怎么看都不像能引起普通人类的购买欲的样子,于是就只能婉拒了他,他有些失望,但还是很有礼貌地说了一句“have a good day”。我走开之后细细品味,觉得这其实是一个很值得尊敬的人,毕竟他的生活潦倒至斯,却依旧微笑且有礼貌,已经比我认识的很多人有趣了。于是我去不远处取了20块现金,回来买了两个小杯子,并且再次在道别的时候听到他微笑着说have a good day, which literally made my day。

第二个人是custom st拐角处拉二胡的中国大叔,这算是半个熟人了,虽然没有聊过天,但见面的次数却是不少。他平日里在学校人多的时候,会到奥大science楼下或是图书馆的十字路口附近表演,俨然是个装饰性NPC,虽然对我的人生没有影响,但是日后回想起这些年在奥克兰的生活的话,此君当必不可少。他拉二胡的水平倒是一般,穿着运动鞋与稀疏平常的衣服,所以没让人觉着仙风道骨,但能这样强势进驻他人生活,以一种无关紧要的方式,想想也是蛮羡慕的。

继续往前是一个无助的年轻岛民,身材壮硕,罐子在身前,蹲在地上靠着墙,渴望的眼神仿佛有些带着惊恐,不断地询问路人:“Do you have spare change?” 他没说出来的下半句,据信是so I can buy some cigarettes and drugs。

不远处还有一个弹乌克丽丽的中年白人女性,有些发福,脸色却很憔悴,全然没有梁静茹的mv里的漫溢幸福,如果不够欢快的话,这种乐器怕是不足以让路人有掏钱的欲望。而且她弹得不是很好,如果把街头艺术当作自己的full time job的话,可能需要再练习一阵子。但如果练好了,想必也营造不出凄惨的乌克丽丽这种异邦风情了,果然是什么事情都难两全呢。

继续往南去,要不了多久,能见到麦当劳门口的三个年轻岛民,因为我脸盲的原因,所以不确定是不是常驻的那几个。其中两人有些局促地低着头,一人略显紧张地询问着路人,所以大概判断是新手,不够熟练。

比较亮眼的是弹吉他唱歌的洋人小哥,琴盒里放了张打印好的纸Like me on facebook: 下面的字却被遮住了,这个细节让我有点失望,他的声音和吉他水平显然也不如数月前在电影院门口的洋人女生,她是为了当地的足球队筹款,她应该还是个高中生,吉他和歌声都穿透了我的肋骨,青春如斯,可惜这样高水准的表演在Queen st不常见。今天有些雨,他的琴盒被沾湿了。

在星巴克门口跳街舞的粗壮男子,在小雨天已经分不清身上的是雨滴还是汗,肃穆的神色倒是很让人动容,于是他也理所应当地成为今天生意最好的一个。

第十人,直接裹着毯子,在街边酣睡,面前放着一个空的铁皮罐头,目光所及之处显然是无所获。

以及最后一个,坐在地上,头埋在膝盖间,苦苦思索着些什么,或是保持那样的姿势睡了过去,面前也是一个几乎空着的铁皮罐头。这两人都不太具备乞丐的职业素养,但是我觉得乞丐本身并不能算作一个职业,只是跟slash/自由职业者/家庭主妇这样的群体拥有差不多性质的社会名称而已,无所谓高低,不过社会分工不同而已。

到家之后喝了点小酒,回味着最近的故事,以及今天带着些细雨的Queen st,满街的骆驼,依旧穿行在穷人遍地的世界里。

另一堆记忆碎片

Crystal同学对我的一个评价我觉得还是蛮准的:包容心很强,但有点可悲的是我觉得它可能算是我唯一的优点了。

而且我觉得,我的包容心强,只是因为喜欢听人讲故事是我的一个爱好罢了。

这些故事或真或假,或出自他/她口,或来自我的观察,再由此看大家生活的样子,比看剧什么的有趣多了不是么。

毕竟戏剧也不过是出自生活,怎么及得上我们自己的生活呢?

然后看了各种各样的人,再在十年后打听一下与之有关的消息,组成这个世界大概应该有的形状,俨然一副上佳的浮世绘,用来下酒再好不过。

 

今天想起写点东西,是因为夜里失眠,又想到了一些人,一些大概写出来也无关紧要,并且几乎不会看到这篇文章的人,所以得赶紧记下来, 继上一堆记忆碎片之后。

记录这些有趣的人,就像我也在做一件有趣的事情一样。

 

首先是慈法师父,蒙彦章君的福,今年年初时在慈法师父的庙里小住了几天,跟着做了几次功课,吃了几顿素,然后坐在山腰一间玻璃屋里,晒着太阳,喝些山里的普洱,听他说净土的事,东北土地收成的事,非想非非想的事,觉得比Softeng750学到的需求哲学有用,真是一位慈祥的大师啊,他十年后应该也还是现在的样子,不悲不喜。隔着窗户见过他的卧室,一床铺在榻榻米上的被褥,旁边是一本经书,上面有一串手珠,下午三点的阳光斜照进去刚好晒到床头,木屋里想必也不会潮湿,果真简单朴素才是禅宗的美感。

 

顺便还结识了几位师兄,山里寒凉时他们泡了一杯素酥油茶,浓郁的香气至今回味不已,大理鸡足山上喝过至今为止最好喝的茶。临行前的深夜里聊起他们大学毕业后出家的事,西藏的喇嘛来庙里辩论的事,还有用易经来算命的事,淡淡地像是在我在与朋友聊今天在学校遇见了谁,谁又跟谁在一起了,微博上又出了XXXX之类的日常一样,在有些寒凉的夜里听来,有沁人心脾的清香,现在想到那天夜里的感觉,都不由得后悔没有多住上几天,师兄的名字记不太清了,好像其中有一位是叫济法师。他们十年后,会成为慈法师父一样的人,净是慈和,连香客开光佛珠的请求也笑呵呵地接下吗?

 

楚峰也是很不错的朋友呢,之前在奥克兰见过几面,现在在墨尔本做耳科医生,生活倒也惬意,常见他在朋友圈分享佛学法门,到是说好了过几年他在墨尔本安顿下来之后,去探望他。他十年后?我觉得会成为一名在当地小有名气的医生,每天步行十分钟,穿过墨尔本的街道,去到自己“在城市里的诊所”,度过安静又美丽的每一天。之前已经写了一些有关他的事,就不再赘述了。

 

方可成,老大,宾夕法尼亚大学博士,政见发起人,我偶像,他的每条朋友圈我都忍不住要点赞。我很喜欢他的文字,而且最重要的是他特别友善,虽然尚未谋面,但在微信和之前Skype的交流里就能感觉到他就是我想成为的文艺青年的样子,理性,温文尔雅,谈吐不凡,满是情怀,并且很认真地在为国家做自己的事,还让人惊喜地影响了很多人,甚至国家未来的方向,足以让我崇拜。可惜我智力与文笔比起他来说还差了很多,要多努力才行。他十年后应该是一个很了不起的人,正如他现在所做的事情一样,可以为这个国家,带来很多不一样的东西,至少他让我看见了祖国未来的希望这种貌似很遥远的东西。

 

郑师傅,之前在工地干活时的工头,在奥克兰南区的家,坐在客厅里就面对着大海,泡的咖啡特别好喝,平常是一个特别可爱的师傅,我笨手笨脚也不怎么凶我,还带着我在东区吃了好多好吃的。某次去东边某海滩钓鱼,Rav4在刚退潮的海滩上疯狂地跳跃,坐在里面的我头都被撞了几下,看着开车的师傅,有种像看施瓦辛格型硬汉的感觉,瞬间热血沸腾。钓完鱼之后,工友高师傅把鱼做成了生鱼片,在郑师傅的家里,就着芥末跟酒,我们就聊了起来,他是二十年前来的新西兰,那时候只要落地就有pr,他就从东北,大老远地来到了这片土地,然后给马来老板打工,因为工钱问题打了起来,呆了几个月监狱,听他说起监狱里的生活,还有后来的一切,好像又是另一个世界一样。郑师傅是可惜酒量不太行,没能聊得太久,我们早早地就散了。郑师傅十年后?我期待他退休了,在现在那座house里,跟自己的狗看着夕阳,偶尔兴起,还能带着我们,继续去海滩上疯狂。

 

子见哥,修车时认识的朋友。打猎,飙车,帮岛民和毛利人销赃,走私车,鼓吹读书无用论。跟着他一起打过猎,只打到了几只狍子。坐过他开的改装过的AE86,他说起新西兰只有七辆时,眼神在发光,单手漂移,带着鸭舌帽,有一道刀疤的脸映着熹微的光帅得一逼,我的一辆89年的小破车,因为噪音很大被称作小飞机,就是他卖给我的,开了一年多都依旧坚挺,最后卖掉的时候还心疼了好一会儿。可惜子见哥后来因为骗朋友的钱,被告上了法庭,继而又查出走私车的事情,然后就不知所终了,好像是逃回国了,微信号也没了,把怀着孕的香港女友扔在了mt albert。我不太知道他十年后的样子,只能期待他会变得好一些吧。

 

狗子,一个以前一起打游戏的朋友,这个算是刚从我人生轨迹离开不久的人。我自问包容心已经够强了,三教九流的故事都听过一些并且乐于跟他们做朋友,可惜此人还真是让我升起了深深的无力感:愚蠢,愚蠢到连自己想要什么都不知道,还会用各种各样的理由来骗自己。去跟朋友(包括我)的所有前女友及喜欢的女生表白,还做出了群发表白短信这么浪漫的事情,我甚至有时候会觉得有过这样一个朋友很羞耻,基于我是康德主义者这一点——如果每个社会人都尽可能地容忍一个无法被理解的人,那社会就不会往好的方向发展,于是只能强行让他从我的人生轨迹里走出去了。他十年后的样子,实在没兴趣去想,只能保持礼貌不去提他了。只望看见这文章的你不要转发他就好。


算下来写了十来个人了,都是过去的人,我已经有点开始期待未来会遇见什么样子神奇的人了。认识的每一个人,都变成了现在或以后记录下来的一段段故事。不过可惜也都是他们的故事,我的故事是什么样子,我现在都有些迷茫呢,但我现在想要成为老大那样的人~ 所以我会努力哒!

谢谢你看完我这么多废话,我们的故事尚未完结,且交予时间,静看这些故事能酿出什么样的酒香,今天的最后一杯,敬这个可爱的世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