Queen st上的十二个人

“你走近一排破旧不堪的小房子,只见它们一直延伸到城门口。这些房屋都由干泥垒成,倾颓的样子使你感觉一丝微风就能让它们尘归尘、土归土。一队骆驼载着沉甸甸的货物,步态谨慎地从你跟前经过,如同一个个趾高气扬的投机商,不得不穿行在一个穷人遍地的世界。”这是英国作家Maugham看到的1920年的中国,北京城,细腻的笔锋并不算刻薄,只是恰到好处地以一个旁观者的口吻说出了他看到的世界。

让我感到些许惊讶的是,我觉得这些描述放到奥克兰最繁华的街道上也并不让人感到违和,因为这里也有骆驼,投机商,以及穷人。

今天去帮买酒换台币,他会坐着明天晚上起飞的飞机去往幸福,所以我从Queen st的一头,走到了另一头,路过了形形色色的人群,偶然兴起,便记住了其中的十一个。

他们都是是街头艺人或是乞丐。

第一个人是酷似神经病的中年白人大叔,蓬乱的头发和面容,说话时会死死盯住你的眼睛,眼里的血丝清晰可见。可贵的是他会很努力地挤出笑容,不是神经质的那种,而是带着点卑微与谄媚的友善。牌子上写着杂物出售,为存汽油钱,感谢上帝之类的话。我路过时好奇地看了两眼,他就把我叫住了:“你肯定有需要的东西”,死死盯着我,顺手指了指散落在地上的杂物,那里是脏兮兮的一盒玩偶,还有平铺在地面的劣质瓷器。我身上没有现金,并且那些东西怎么看都不像能引起普通人类的购买欲的样子,于是就只能婉拒了他,他有些失望,但还是很有礼貌地说了一句“have a good day”。我走开之后细细品味,觉得这其实是一个很值得尊敬的人,毕竟他的生活潦倒至斯,却依旧微笑且有礼貌,已经比我认识的很多人有趣了。于是我去不远处取了20块现金,回来买了两个小杯子,并且再次在道别的时候听到他微笑着说have a good day, which literally made my day。

第二个人是custom st拐角处拉二胡的中国大叔,这算是半个熟人了,虽然没有聊过天,但见面的次数却是不少。他平日里在学校人多的时候,会到奥大science楼下或是图书馆的十字路口附近表演,俨然是个装饰性NPC,虽然对我的人生没有影响,但是日后回想起这些年在奥克兰的生活的话,此君当必不可少。他拉二胡的水平倒是一般,穿着运动鞋与稀疏平常的衣服,所以没让人觉着仙风道骨,但能这样强势进驻他人生活,以一种无关紧要的方式,想想也是蛮羡慕的。

继续往前是一个无助的年轻岛民,身材壮硕,罐子在身前,蹲在地上靠着墙,渴望的眼神仿佛有些带着惊恐,不断地询问路人:“Do you have spare change?” 他没说出来的下半句,据信是so I can buy some cigarettes and drugs。

不远处还有一个弹乌克丽丽的中年白人女性,有些发福,脸色却很憔悴,全然没有梁静茹的mv里的漫溢幸福,如果不够欢快的话,这种乐器怕是不足以让路人有掏钱的欲望。而且她弹得不是很好,如果把街头艺术当作自己的full time job的话,可能需要再练习一阵子。但如果练好了,想必也营造不出凄惨的乌克丽丽这种异邦风情了,果然是什么事情都难两全呢。

继续往南去,要不了多久,能见到麦当劳门口的三个年轻岛民,因为我脸盲的原因,所以不确定是不是常驻的那几个。其中两人有些局促地低着头,一人略显紧张地询问着路人,所以大概判断是新手,不够熟练。

比较亮眼的是弹吉他唱歌的洋人小哥,琴盒里放了张打印好的纸Like me on facebook: 下面的字却被遮住了,这个细节让我有点失望,他的声音和吉他水平显然也不如数月前在电影院门口的洋人女生,她是为了当地的足球队筹款,她应该还是个高中生,吉他和歌声都穿透了我的肋骨,青春如斯,可惜这样高水准的表演在Queen st不常见。今天有些雨,他的琴盒被沾湿了。

在星巴克门口跳街舞的粗壮男子,在小雨天已经分不清身上的是雨滴还是汗,肃穆的神色倒是很让人动容,于是他也理所应当地成为今天生意最好的一个。

第十人,直接裹着毯子,在街边酣睡,面前放着一个空的铁皮罐头,目光所及之处显然是无所获。

以及最后一个,坐在地上,头埋在膝盖间,苦苦思索着些什么,或是保持那样的姿势睡了过去,面前也是一个几乎空着的铁皮罐头。这两人都不太具备乞丐的职业素养,但是我觉得乞丐本身并不能算作一个职业,只是跟slash/自由职业者/家庭主妇这样的群体拥有差不多性质的社会名称而已,无所谓高低,不过社会分工不同而已。

到家之后喝了点小酒,回味着最近的故事,以及今天带着些细雨的Queen st,满街的骆驼,依旧穿行在穷人遍地的世界里。

发表评论